唐德宗建中四年(783年)八月,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叛唐,围攻襄城。为解襄城之围,唐德宗诏令包括泾原兵在内的各道兵马驰援襄城。同年十月,泾原节度使姚令言率领援军路过京城长安,寄希望于朝廷丰厚赏赐,却分文未得。大军冒雨行至浐水,士卒疲惫交加,京兆尹却以粗饭犒赏军队,士兵一路累积的不满终于爆发,扬言“吾辈将死于敌,而食且不饱,安能以微命拒白刃邪”,且听闻琼林、大盈二库金帛盈溢,遂哗变,转向攻入长安,大肆掠夺府库金银,并拥立朱泚为皇帝。唐德宗仓皇逃离,赴奉天(今陕西乾县)避难,并被叛军围攻月余,史称“奉天之难”。
就在“奉天之难”发生前一个月,陆贽上《论关中事宜状》,详细分析时局隐患,敏锐把握风险传染、转化、联动规律,深刻指出在朝野各方势力博弈、关中京畿防御空虚的情况下,可能引发的政治安全风险,并提出防范化解的策略,全文共2600字左右,可分为四大部分。
开篇劈空立论 点出危机所在
从“臣顷览载籍,每至理乱废兴之际,必反覆参考,究其端由”至“古人所谓‘愚夫言之,而明主择之’,惟陛下幸留听焉”为第一部分。
奏状开门见山、简明扼要,交代“论关中事宜”的缘起,直接点出当下问题所在。治国理政自有其道,得之则强,失之必弱,关键在于“居重驭轻”,强调“德与威不可偏废”“轻与重不可倒持”,如果有所偏废、颠倒轻重,即是取败之道、启祸之门。陆贽毫不避讳地点出唐德宗目前“竭国以奉军,倾中以资外”,就是“倒持之势”,如同一记棒喝。随后,陆贽表明“深测忧危之端”“忠于事主之分”的公忠体国之心,希望唐德宗可以“留听”查用。
详征博引对比 例举史实验证
从“臣闻‘国家之立也,本大而末小,是以能固’”至“远考前代成败,近鉴国朝盛衰,垂无疆之休,建不拔之业”为第二部分。
奏状通过对照历史,印证现实。陆贽在这部分具体阐述了“居重驭轻”对于强基固本、稳定政权的重要意义。首先,明确提出“王畿者,四方之本也;京邑者,又王畿之本也”,为了“御诸夏”“镇抚戎狄”,要“转天下租税,委之京师;徙郡县豪杰,处之陵邑”。然后,按照历史脉络,从正反两方面列举唐太宗立制、安禄山窃柄、唐肃宗中兴、先皇帝东游等国运高低起伏的现实案例,桩桩件件宛在眼前,兴衰成败皆在权柄。最后,郑重建议唐德宗“远考前代成败,近鉴国朝盛衰”,尽快作出政治决断,调整大政方针,实现“居重驭轻”。
着眼大局大势 分析风险隐患
从“今则势可危虑,又甚于前”至“惟陛下熟察之,过防之”为第三部分。
奏状最见陆贽洞幽烛微、燮理阴阳、观大势、谋大事的内容就在这一部分。陆贽直言极谏,先外后内,详细分析各方势力在斗争中的思想和心理状态,结合实际情况推演风险隐患的传导链条,明确指出当下问题所在,向唐德宗发出风险预警。
首先,对外部风险展开分析。先皇帝以来朝廷与“西戎”“北虏”等敌人进行了军事、外交的双重博弈,到目前形成了“遂求通好,少息交侵”的较为安定的局面,是因为敌人“马丧兵疲,务以计谋相缓”,而不是“畏威怀德,必欲守信结和”。一旦“息兵稍久,育马渐蕃”,他们便要“假小事忿争”,苟有“便利可窥”,就不肯“端然自守”。从此一历史经验出发,引出当下护军远出、首都空虚,若贼臣引诱外敌入侵,“陛下其何以御之”之问。
其次,分析朝廷内部客观存在的风险隐患。“伐叛之初”没有充分认识到问题的艰巨性、复杂性,“多易其事”,到后来“兵连祸拏,变故难测,日引月长,渐乖始图”。以前祸乱国家的叛军将领,已经“四去其三”,“而患不衰”;以前为朝廷所信重的将领,“今则自叛矣,而又难保”。由此得出一个深刻的道理:“立国之安危在势,任事之济否在人。势苟安,则异类同心也;势苟危,则舟中敌国也。”当前,“宫苑之内,备卫不全”,若有朱滔、李希烈这样所信任的将领反叛,则“陛下复何以备之”?这样的灵魂之问,振聋发聩。
最后,陆贽再一次诚恳请唐德宗“居安备危”“熟察之,过防之”。
拆解风险链条 奏陈解忧建议
从“且今之关中,即古者邦畿千里之地也,王业根本”至末尾“端本整棼,无易于此。谨奏”为第四部分。
奏状可贵之处不仅在于能够敏锐发现风险隐患,更在于能够深刻把握风险的走向并化解风险的要害,将图长远和利当前有机结合,建真言、献长策。先分析当前有利条件,朝廷所在的关中地区,历来是“王业根本”,只是由于“执事者”的胡作为、乱作为,导致“倒持太阿,授人以柄”,致使当下走入“无适而可”的境地。然后提出了化解风险、解决问题的方案,对照前文分析的风险传递链条,逐条逐项进行化解。比如,改变用兵策略,追还护卫皇帝的神策六军;严令有关地区“严备封守”“各保安居”,消除风险苗头;停罢各种苛捐杂税,停止强制征兵等,使人心安稳。一套利当前的举措下来,就能为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赢得时间和空间。
历史不能假设,但总留给后人遗憾。陆贽的建议并没有引起唐德宗的重视。如果唐德宗可以体谅陆贽救时救弊之心,采纳陆贽之策,有多少百姓可以免遭刀兵、远离战火?
陆贽作为千古名相,历来受人尊崇,其卓越的政治才能,不仅表现在直面乱局的勇气、扭转危局的智慧,更在于居安念危、操治虑乱的忧患意识和底线思维。他能透过纷繁复杂的政治活动和社会现象,将历史、现实和未来贯通起来思考,找到事件背后的叠加、联动和放大效应,立足于稳大局、致力于除隐患。《论关中事宜状》就是一篇保持历史清醒、坚持问题导向、预判风险隐患的名篇佳作。
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:预判风险是防范风险的前提,把握风险走向是谋求战略主动的关键。当前,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,面对云谲波诡的国际形势、复杂严峻的大国博弈、艰巨繁重的改革发展稳定任务和多点频发的新冠肺炎疫情,我们要发挥好党的领导和我国社会主义制度优势,静观大势、未雨绸缪,见微知著、抓早抓小,既高度警惕“黑天鹅”事件,又着力防范“灰犀牛”事件,既善于从历史长周期的比较分析中进行战略性思考,又善于从细微处洞察事物的边际变化,既打好防范和抵御风险的有准备之战,又打好化险为夷、转危为机的战略主动战。
附原文:论关中事宜状
右。臣顷览载籍,每至理乱废兴之际,必反覆参考,究其端由。与理同道罔不兴,与乱同趣罔不废,此理之常也。其或措置不异,安危则殊,此时之变也。至於君人有大柄,立国有大权,得之必强,失之必弱,是则历代不易,百王所同。夫君人之柄,在明其德威;立国之权,在审其轻重。德与威不可偏废也,轻与重不可倒持也。蓄威以昭德,偏废则危;居重以驭轻倒持则悖。恃威则德丧於身,取败之道也;失重则轻移诸已,启祸之门也。陛下天锡勇智,志期削平,忿兹昏迷,整旅奋伐,海内震叠,莫敢宁居,此诚英主拨乱拯物,不得已而用之。然威武四加,非谓蓄矣。所可兢兢保惜,慎守而不失者,唯居重驭轻之权耳。陛下又果於成务,急於应机,竭国以奉军,顷中以资外,倒持之势,今又似焉。臣是以疚心如狂,不觉妄发,辄逾顾问之旨,深测忧危之端,此臣之愚於自量,而忠於事主之分也。古人所谓愚夫言之,而明主择之,惟陛下幸留听焉。
臣闻国家之立也,本大而末小,是以能固。又闻理天下者,若身之使臂,臂之使指,则大小适称而不悖焉。身所以能使臂者,身大於臂故也;臂所以能使指者,臂大於指故也。王畿者,四方之本也,京邑者,又王畿之本也,其势当令京邑如身,王畿如臂,四方如指,故用则不悖,处则不危,斯乃居重驭轻,天子之大权也。非独为御诸夏而已,抑又有镇抚戎狄之术焉。是以前代之制,转天下租税,委之京师;徙郡县豪杰,处之陵邑;选四方壮勇,实之边城。其赋役则轻近而重远也,其惠化则悦近以来远也。太宗文皇帝既定大业,万方底乂,犹务戎备,不忘虑危,列置府兵,分隶禁卫,大凡诸府八百馀所,而在关中者殆五百焉。举天下不敌关中,则居重驭轻之意明矣。承平渐久,武备浸微,虽府卫具存,而卒乘罕习。故禄山窃倒持之柄,乘外重之资,一举滔天,两京不守。尚赖经制,颇存典刑,彊本之意则忘,缘边之备犹在,加以诸牧有马,每州有粮,故肃宗得以为资,中复兴运。乾元之後,大憝初夷,继有外虞,悉师东讨,边备既弛,禁戎亦空。吐蕃乘虚,深入为寇,故先皇帝莫与为御,避之东游。是皆失居重驭轻之权,忘深根固柢之虑。内寇则崤函失险,外侵则汧渭为戎,於斯之时,朝市离析,事变可虑,须臾万端,虽有四方之师,宁救一朝之患?陛下追想及此,岂不为之寒心哉。尚赖宗社威灵,先皇仁圣,攘却鬼类,再安宸居,城邑具全,宫庙无霣。此又非常之幸,振古所未闻焉。足以见天意之於皇家,保祐深矣。故示大儆,将宏永图,陛下诚宜上副天心,下察时变,远考前代成败,近鉴国朝盛衰,垂无疆之休,建不拔之业。
今则势可危虑,又甚於前。伏惟圣谋,巳有成算,愚臣未达,敢献所忧。先皇帝还自陕郛,惩艾往事,稍益禁卫,渐修边防。是时关中有朔方泾原陇右三帅,以扞西戎,河东有太原全军,以控北虏。此四军者,皆声势雄盛,士马精彊,又徵诸道戍兵,每岁乘秋备塞,尚不能保固封守,遏其奔冲,京师戒严,比比而有。陛下嗣膺宝位,威慑殊邻,蠢兹昆夷,犹肆毒蠚,举国来寇,志吞岷梁。贪冒既深,覆亡几尽,遂求通好,少息交侵。盖缘马丧兵疲,务以计谋相缓,固非畏威怀德,必欲守信结和。所以历年优柔,竟未坚定要约,息兵稍久,育马渐蕃,必假小事忿争,因复大肆侵掠。张光晟又於振武诱杀群胡,自尔巳来,绝无虏使,其为嫌怨足可明徵。借如吐蕃实和,回纥无憾,戎狄贪诈,乃其常情,苟有便利可窥,岂肯端然自守。今朔方太原之众,远在山东,神策六军之兵,继出关外,傥有贼臣啗寇,黠虏窥边,伺隙乘虚,微犯亭障,此愚臣所窃为忧者也。未审陛下其何以御之?侧闻伐叛之初,议者多易其事,佥谓有征无战,役不逾时,计兵未甚多,度费未甚广,於事为无扰,於人为不劳。曾不料兵连祸,变故难测,日引月长,渐乖始图。故前志以兵为凶器,战为危事,至戒到慎,不敢轻用之者,盖为此也。当胜而反败,当安而倒危,变亡而为存,化小而成大,在覆掌之间耳,何可不畏而重之乎?近事甚明,足以为鉴。往岁为天下所患,咸谓除之则可致昇平者,李正巳、李宝臣、梁崇义、田悦是也;往岁为国家所信,咸谓任之则可除祸乱者,朱滔、李希烈是也。既而正巳死,李纳继之;宝臣死,惟岳继之;崇义卒,希烈叛;惟岳戮,朱滔携。然则往岁之所患者,四去其三矣,而患竟不衰;往岁之所信者,今则自叛矣,而又难保。是知立国之安危在势,任事之济否在人。势苟安,则异类同心也;势苟危,则舟中敌国也。陛下岂可不追鉴往事,惟新令图,循偏废之柄以靖人,复倒持之权以固国,而乃孜孜汲汲极思劳神,徇无巳之求,望难必之效,其於为人除害之意,则巳至矣,其为宗社自重之计,恐未至焉。自顷将帅徂征,久未尽敌,苟以藉口,则请济师。陛下乃为之辍边军,缺环卫,虚内厩之马,竭武库之兵,占将家之子以益师,赋私养之畜以增骑。犹且未战,则曰乏财。陛下又为之算室庐,贷商贾,倾司府之币,设请榷之科。关辅之间,徵发巳甚;宫苑之内,备卫不全。万一将帅之中,又如朱滔、希烈,或负固边垒,诱致豺狼,或窃发郊畿,惊犯城阙。此亦愚臣所窃为忧者也,未审陛下复何以备之?以陛下圣德君临,率土欣戴,非常之虑,岂所宜言。然居安备危,哲王是务;以言为讳,中主不行。若备之巳严,则言亦何害,傥忽而未备,又安可勿言。臣是以罄陈狂愚,无所讳避,罔敢以中主不行之事,有虞於圣朝也,惟陛下熟察之,过防之。且今之关中,即古者邦畿千里之地也,王业根本,於是在焉。秦嚐用之以倾诸侯,汉嚐因之以定四海,盖由凭山河之形胜,宅田裏之上腴。弱则内保一方,当天下之半,可以养力俟时也;彊则外制东夏,据域中之大,可以蓄威昭德也。豪勇之在关中者,与籍於营卫不殊;车乘之在关中者,与列於厩牧不殊;财用之在关中者,与贮於帑藏不殊。有急而须,一朝可聚,今执事者先拔其本,弃重取轻,所谓倒持太阿,授人以柄。议制置则彊干弱枝之术反,语绥怀则悦近来远之道乖。求诸通方,无适而可,顾臣庸懦,窃为陛下惜之。往者不可追,来者犹可补。臣不胜恳恳忧国之至,辄敢效其狂鄙,以备彩择之一端。陛下倘俯照微诚,过听愚计,使李芃援东洛,怀光救襄城,希烈凶徒,势必退衄。则所遣神策六军士马及点召节将士子弟东行应援者,悉可追还。河北既有马燧、抱真,固亦无籍李晟,亦令旋旆,完复禁军。明敕泾陇邠宁,但令严备封守,仍云更不徵发,使知各保安居。又降德音,劳徕畿甸,具言京辇之下,百役殷繁,且又万方会同,诸道朝奏,恤勤怀远,理合优容。其京城及畿县所税间架、榷酒、抽贯、贷商、点召等,诸如此类,一切停罢。则冀巳输者弭怨,见处者获宁,人心不摇,邦本自固,祸乱无从而作,朝廷由是益尊。然後可以度时宜,施教令,弛张自我,何有不从。端本整棼,无易於此,谨奏。